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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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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花开车子在村口忽地停下,几个大理石圆墩挡住了去路。“到了!”车上不知谁说了一声,大家从午饭后的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望向窗外,一片青色低矮的房子映入眼帘。大家顿时精神了起来。村子入口处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龙华旭日古村落”,字体上红色的油漆格外刺眼,与村子灰色为主色调的古色古香韵味显得有点不搭调,现代气息明显,让人有些失望。


好在旁边的一口荷塘叫人心生欢喜,几片荷叶漂浮在水面,路边几棵细叶古榕树和池塘边一排房子的倒影,在暮春的阳光下影影绰绰,碧绿的池水有细细的波纹荡漾,那是多情的春风在撩拨着这一池碧水。


村道旁十几棵古榕华盖如伞,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不知道是当地人还是过路的游客,他们神情安详,仿佛这个世界的喧嚣与安宁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守着自己的世界。几个孩童在追逐嬉闹,给这灰蒙蒙的世界带来了一点生气。


路两旁有杂草,夹杂生长着一种叫鬼针的白色小花,这种花看着很漂亮,成熟了就变成回形针一样的果实,若从草中路过,裤脚便粘得满满都是。叫它“鬼针”真的没冤枉它。其实它也是出于本能在保护自己的领地不受侵犯而作出的一种应急反应。我们走进村子,灰色的主调远看是一种朦胧的美,走近了才发现有些压抑。


正如此次采风团美女作家心静所说:“不要轻易喜欢一个人,也不要轻易恨一个人。无须太了解,也不要太不了解。保持距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会比走近前来更好。”古村落很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一直以为就那么几栋修复如新的老房子而已,没想到是连片的原汁原味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大村落。有些房子还住着人,用着现代化的工具,给人一种时空的交差感。解说员说古村落占地365亩,由五个村小组组成,故此地又名五村。全村一族一姓,皆姓陈,客家人。


真得感谢惠州市博罗县园洲诗会的周到安排,此次采风不光招待我们吃好住好玩好,每个景区还给我们找了解说员。眼前这位身着保安服的解说员正眉飞色舞地向我们介绍着每一栋房子的历史,每一条弄堂的故事。看着他的表情,他是幸福的也是骄傲的。他为他神一样的先祖能创造如此庞大的基业感到无比自豪,也为他自己能在这些房子里长大而骄傲。他向我们介绍着哪些房子曾经是学校,哪些房子是医院,哪些房子是村公所,他说的学校医院村公所应该是那个年代的记忆,看他年纪是20世纪60年代末期出生,那些记忆他印象深刻。


许多古老的历经磨难的宝贝没有逃过那个劫难,风雨和战火没能摧毁的东西,却无法挡住人心的破坏。就像我们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她)不管不顾,为他(她)粉身碎骨,却无论如何都抵不住他(她)一句“不爱了”,那个摧毁是天崩地裂的。他内心是庆幸自己能在这样的房子里生活,这样的村落里长大的,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我们。


我们也曾经拥有过和这里一样美好的记忆,但我们眼下失去了能泛起美好记忆的参照物,所以我们只能以游客的身份来羡慕别人的继承。我的老家也曾经和这个村子一样,雕梁画栋的房子一栋连着一栋,如今片瓦无存,根基不在,那种繁华只是老人嘴里的一个传说,年轻人听了一笑而过,那种遥远的东西已经无法去触摸了。


即使眼下也无能为力去保护那些解放初期建造的瓦房,一场新农村建设运动又摧毁了多少人儿时的记忆,有些人用留住乡愁的名义做着毁灭乡愁的事。若干年以后,乡愁是什么?乡愁在哪里?解说员是幸福的,他不仅有儿时的记忆,有老人对历史的记述,也有眼见为实的景物。


这些沉淀着几百年历史的建筑,已不仅仅是他们陈姓家族的荣耀,更是全人类的文化瑰宝。他们离开这些生活多年的旧居,为的是对文化遗产的保护,也是他们人格魅力的升华。陈百万是旭日村整个陈姓家族的骄傲。他当时拥有的财富放在当今有300多个亿。古村落即是以他的故居“蔚园”为主,建筑面积达7000多平方米,规模宏大。


陈百万是旭日村陈氏17世祖,名陈瑞,字瑞龙,清朝雍正年间人,在当时称得上是富甲一方。据史料记载,惠州西湖上的丰湖书院在乾隆年间就曾受过陈百万的捐助,时任惠州府太守吴琅曾赠予陈百万一块“积著凝香”匾额。陈百万当年做的最为任性也让后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就是嫁女儿。


当年陈百万的女儿相中邻镇湖镇八围坳村一公子,正当陈百万兴高采烈为女儿筹办婚事之际,女儿却一直愁眉不展。陈百万便问其缘由,原来古时连接旭日村与八围坳村的道路狭窄崎岖,两地往返得走上个两天两夜。女儿是害怕嫁人之后难以回娘家看望父母。陈百万被女儿的孝心感动,一掷千金聘下百名石匠,从福建运来大量麻石,历时一年铺筑成一条全长约10公里,宽3米,直通女婿家门口的麻石路,被称为“千金出阁大道”。


这条大道几百年来也为两地居民来往提供了便利,直至20世纪六七十年代都是八围坳的主道,后来部分麻石被起去做了拦河坝,现今仍保有500多米。如今走在这条路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头依然保持着它的朴素与安详。不管多少人来了又走,它始终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犹如沉睡许久的麻石又被唤醒,在阳光下温暖,在春风里发出声响。陈百万的女儿是何等的幸福,任性一次就可以留名百世。因为她的任性成就了父亲的阔绰,也成就了父老乡亲们出行的方便,更成就了一座宏伟庄园的存世,留给后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走进蔚园的后花园,只有几十棵榄树和龙眼还在岁月里顽强地挣扎,几堵断壁残垣爬满了青藤,荒地上杂草丛生,鬼针和假连翘开着妖艳的小花。古榕上缠着气生根,密密麻麻地倒垂树枝下,好像是古树长出来的胡须,杧果树上长满了青色的果子,在枝叶间争抢着露出脑袋,像刚走进社会的小楞青,天不怕地不怕。


如果不是解说员讲解,谁知道这就是陈百万家的后花园?一副破败的景象!不是所有的繁华都能经得起岁月侵蚀的。路边火红的炮仗花和粉色的木槿花给了这个后花园些许生气,能够找到一点属于花园的秀美和清雅。虽是暮春初夏,地上却散落着枯叶和败草,增加了花园肃杀的气氛。


一位环卫工人正在把枯枝败叶聚拢在一起点燃,熊熊火焰透着蓝色的光,这是烧除腐败之光,也是重生之火。我走到一口古井旁,向下俯看,深不可测,井壁上几株绿色的蕨草在向我点头微笑。一位戴着尖斗笠的妇人挑着淡黄色的木桶归来,走进蔚园的一栋偏房里,不一会儿,袅袅炊烟升起,没想到在蔚园内还有人生烟火,让寂寥空阔的蔚园顿时变得不再死气沉沉。有烟火就有生命,有生命就有延续。


我在想,那古井深处一定也有泉水涌出,因为这里有烟火人家。炊烟升起的天空,薄雾煦阳。阳光下的你我,都是这古村落里的多情客,红尘一粒小小的沙。匆匆而来,又匆匆别过,经此一别,再会无期。岁月无情,终究繁华成一梦。多少人间往事,富贵繁华,都抵不过狠心人的付之一炬。我想,生命如此脆弱,江湖何等险恶,不如把风烟的日子,过成自己的诗意,轻轻地一页页翻过,从容地生活,有所爱,有所依,有所惜,也有所弃。


小憩,夕阳西下,准备返程。路过蔚园东隅,看到一个小院子,进去一看,原来是小姐们的花园。一个圆形的拱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立在两间厢房之间,苔藓在砖缝瓦隙之间露出一片朦胧的绿色,灰色的墙壁记载着岁月的久远。墙角长着两株扶桑,“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它们相互扶持,这是扶桑树名的来因。


红艳艳的花朵朝天开放,光艳照人,在暮色苍茫之中,与天边的霞色连成一片,醉了这黄昏中匆匆行走的人们。扶桑花又被称为太阳之花,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诗云:“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亦代指太阳。此时黄昏渐晚,日落月出,一朝一夕,一岁一年,一生一世,一枯一荣,时光匆匆,物是人非。


扶桑花始终守着这一方宁静的角落,旭日花开,开出一片灿烂的天地,芬芳自己的世界。走出院子,一条悠长的小巷伸向远处。恍惚间,一个多情的公子牵着一位美丽的公主款款而来,公主低着头,身材婀娜纤细,脸带羞涩,面露笑容。


我拿起手机,拍下这梦幻中的画面,心念随醉,久久不能平静。伙伴在呼唤,心念仍存,依依不舍,上车。街上灯火阑珊,霓虹闪烁。采风团散,心念收起,从此皆是天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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